存量时代文保景区实施“一址两境”场景创新的实践逻辑与实操方法

　　文/陈献春

　　（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张洁副社长推荐）浑源县地处山西省大同市东南部、北岳恒山脚下，因浑河发源于此得名，是一座拥有两千多年建城史的千年古县。北岳恒山座落于县域境内，悬空寺位于恒山翠屏峰半崖峭壁间，始建于北魏后期，距今逾1500年，以"奇、悬、巧"著称，半插飞梁为基、巧借岩石暗托，被徐霞客誉为"天下巨观"，位列全球十大最奇险建筑。无论文化厚度还是景观奇绝度，浑源在国内文保景区样本中均具典型代表性。

　　当前文旅行业全面进入存量精耕时代。文保景区受文物保护法规刚性约束，无法大规模改扩建与新增建设用地，传统依靠硬件扩张拉动客流的增长模式基本失效，普遍面临体验形式单一、文化内涵转化不足、日间客流触顶、过夜消费薄弱、产业链条短促等结构性困境。如何在严守文物保护底线的前提下，盘活存量资源、拓展价值空间，成为存量文保景区高质量转型的核心命题。

　　浑源县夜游光影秀《何以悬空寺》的实践，为回答这一命题提供了实证样本。项目首演20天售出门票10万张，总票房突破3000万元，累计接待夜间观众逾17万人次，直接带动县城过夜游客增长4倍。行业多将其成功归因于光影技术、吉尼斯纪录或悬空寺IP等表层要素，未触及商业模式内核。从场景创新理论审视，该项目的关键突破在于跳出传统景区延时营业的固定思维，实施"一址两境"场景创新，在悬空寺同一物理空间内构建日间登临空间与夜间崖壁演艺空间两个独立闭环运营的场景。本文以悬空寺夜游项目为实证样本，深度阐释"一址两境"场景创新的基本内涵、主要特征与类型，从时间复用、体验重构、资本激活三重维度拆解其实践逻辑，依托项目运营数据验证理论假设，总结提炼落地实操路径与风险防控体系，为存量文保景区运用"一址两境"场景创新实现轻量化转型、拉动县域消费扩容提供可复制的方法论参考。

　　一、核心内涵与分析框架

　　（一）基本概念

　　"一址两境"场景创新是"小而美"场景创新理论面向存量文保景区提出的核心业态模型，本质是同一空间长出两个场景：运营主体依托文保景区、历史街区等存量物理空间，在不新增建设用地、不破坏文物本体的前提下，通过时间维度切分、文化内容再造与运营体系重塑，营造出与日间原生观光场景完全独立、平行闭环运营的第二场景。它区别于传统景区简单亮化、延长营业时间的浅层手段，属于存量文旅业态的根本性创新。

　　"一址两境"场景创新须同时满足三项刚性要件，三者缺一不可，亦是甄别场景创新真伪的标尺：

　　1. 空间共用基底。全部业态依托存量地貌与文保空间开发，不搞土建增量。悬空寺日间登临空间与夜间崖壁演艺空间共享翠屏峰地貌载体，是空间复用的典型。

　　2. 场景完全独立。夜间场景拥有专属文化叙事、观赏视角、游览动线与体验体系，并非日间场景的亮化延伸。日间以栈道登临、古建观赏为核心；夜间以3.75万平方米天然崖壁为舞台，以六幕光影叙事为核心，两套体验体系互不重叠。

　　3. 运营闭环自主。昼夜双场景在票务、限流、团队、核算、投融资五大维度独立运行。日间套票115元、日限流2475人；夜间套票198元（含摆渡车）、单场限流500—2000人，两套票务互不通用、各自闭环。

　　（二）五大特征

　　结合悬空寺运营数据，可概括提炼出"一址两境"场景创新五大特征：

　　1. 空间共享性。单一存量空间承载两套差异化产品，土地、地貌、古建等稀缺资源实现二次价值释放，夜间业态零土建增量，契合文保开发底线。

　　2. 体验异质性。日间聚焦古建力学美学与自然奇观，夜间聚焦文脉叙事与意境沉浸，审美内核根本不同，这是"两境"而非"一境两亮"的判定依据。

　　3. 客群增量性。夜间场景培育专程夜游的新增客群，不依赖日间存量客流。首演20天夜间观众17万人次，实质突破日间2475人/日的限流天花板。

　　4. 资产轻量性。依托天然地貌、数字技术与既有配套打造新业态。项目日运营成本仅5万—6万元，日均营收达45万—75万元，轻投入、高产出特征显著。

　　5. 消费链式性。夜间演艺20时或21时30分开演，时长约1小时20分钟，散场逾22时，引导游客留宿县域。一张198元夜票撬动住宿、餐饮、文创等全链条消费，县城过夜游客增长4倍，是产业乘数效应的直接度量。

　　（三）四大类型

　　按驱动要素差异，可将"一址两境"场景创新模式分为四大类型：

　　1. 光影演艺型。以崖壁、山水、建筑外立面为载体，用数字光影营造夜间场景，《何以悬空寺》为代表。

　　2. 文化转译型。面向古迹遗址，用数字技术激活日间难以呈现的历史文脉，使游客从"看到"走向"读懂"。

　　3. 生活方式型。面向街区、园区，日间承载商务购物，夜间切换为休闲社交，实现分时价值最大化。

　　4. 节会仪式型。依托节气、赛事等时间节点，在固定空间临时生成高浓度仪式场景。

　　以上四大类型虽形态各异，但核心均为"一址两境"，即"同一空间、两个场景"。

　　二、第一实践逻辑是时间维度的空间复用

　　场景美学主张"把空间做成资本、把时间做成品牌"。"一址两境"的第一层逻辑，是通过时间切分在同一存量空间构建双层审美体系，实现文保时空资产的双重变现。

　　悬空寺完成了昼夜双向审美重构。日间场景突出"奇、险、巧"实体美学，游客登临栈道，感受1500年古建依崖而建的营造智慧；夜间场景突出"韵、史、悟"叙事美学，六幕光影演绎建造历程、宗教融合与历代修缮。同一面翠屏峰崖壁，白天是被观赏的建筑奇观，夜晚是被倾听的文化文本，衍生出两套独立互补的审美体验。

　　更深层的认知是"时间即场景"。传统景区将夜间视为白天的时长延伸，无独立价值；"一址两境"把夜间打造为独立定价、预约、限流的完整商业单元。1小时20分钟的标准化时长与22时后散场的时间设计，并非随意安排，而是通过时间边界打破游客当日往返的出行习惯，引导其进入县域消费链路。时间由此从经营时长转化为可品牌化的价值单元。

　　三、第二实践逻辑是双场景共生的体验重构

　　场景价值论将完整场景界定为空间体验、时间节奏、情感链接、行为互动四维融合的生命体，兼具空间边界性、要素协同性、价值生成性、需求导向性四大属性。"一址两境"的第二层逻辑，是为夜间场景独立重构四维体验，并以四大属性保障其商业可持续。

　　（一）夜间四维体验的独立重构

　　夜间崖壁演艺空间脱离日间登临观光框架，从零搭建差异化体验：

　　1. 空间体验。放弃夜间栈道登临，在山下设独立观景平台，以全景视角观赏演艺，既升级沉浸感，又规避夜间登临文保建筑的安全与文物损耗风险。

　　2. 时间节奏。1小时20分钟标准化时长构成完整情绪周期，六幕叙事层层递进，契合沉浸式观赏的耐受曲线。

　　3. 情感链接。将碎片化的古建观感转化为系统的文脉叙事，推动游客从惊叹奇观走向读懂文化，建立深度情感共鸣。

　　4. 行为互动。分时段预约、阶梯限流，以稀缺性塑造仪式感，借助优质体验激发自发社交传播。

　　（二）四大属性支撑可持续运营

　　1. 空间边界性。昼夜票务互不通用，清晰划分价值边界，避免一票通导致的价值稀释，实现文保资源分层变现。

　　2. 要素协同性。演艺、摆渡、食宿、文创联动，依托4倍过夜游客增量带动县域全产业链增收，释放产业乘数效应。

　　3. 价值生成性。首演20天票房破3000万元，结合5万—6万元日成本与45万—75万元日营收，验证夜间场景具备独立价值创造能力。

　　4. 需求导向性。同时覆盖日间研学观光客群与夜间文化沉浸增量客群，匹配文旅市场深度化、品质化消费趋势。

　　四、第三实践逻辑是轻资产剥离与文化资本激活

　　场景资本论认为，场景是各类资本融合转化的枢纽。"一址两境"的第三层逻辑，是通过场景独立运营实现轻重资产剥离，让沉睡的文化资本走向市场化变现，破解文保景区资本增值困境。

　　（一）轻资产剥离破解融资难题

　　传统文旅属重资产模式，文保景区又受政策约束无法改扩建，存量资产长期闲置。若昼夜业态合并核算，夜间轻资产收益会被日间重资产大幅稀释，丧失投融资价值。"一址两境"将夜间演艺、文化运营、IP传播等轻资产业态剥离为独立运营主体，单独核算、独立融资，使夜间项目具备独立估值能力。悬空寺夜游收益不被文保存量资产稀释，为同类景区提供了可复制的资本运作路径。

　　（二）文化资本活化实现价值增值

　　悬空寺积淀1500年古建文化、恒山山岳文化与多教融合文化，但传统日间观光仅能展示建筑外观，深层文脉难以转化为经济价值。"一址两境"在不触碰文物本体前提下，以数字技术转译文化内涵，将无形历史资源转化为可付费、可传播的文旅产品。17万人次观演流量，推动千年文化资本规模化变现，开辟了景区新的增长曲线。

　　（三）时间信用变现筑牢县域消费根基

　　夜间场景标准化运营形成稳定消费信用锚点。游客主动为夜间场景付费、留宿县域，是对"一址两境"创新价值的市场认可。该模式坚持"增强而非替代"，不挤占日间原有收益，纯粹新增夜间客流与过夜消费，以单点场景创新带动县域全域增收。

　　五、第二场景营造的五步实操方法

　　总结悬空寺实践案例，"一址两境"第二场景营造可提炼为五步实操流程：

　　（一）锚定文化基因

　　以策展思维挖掘在地独有的历史、营造技艺与山岳文脉，坚持内容先行、科技赋能，让数字技术服务文化表达，规避无内涵的同质化光影工程。

　　（二）营造独立场景

　　以导演思维重构游览动线，依托天然崖壁打造演艺舞台，以数字演绎降低人力成本。检验标准是：撤去灯光投影后，夜间场景的内容、动线、体验与日间无重叠，方为真正的"两境"。

　　（三）建立独立运营

　　建立定价、限流、核算三位一体独立机制，昼夜差异化定价、票务分离，设立专属运营主体，实现财务与投融资闭环，维护场景稀缺性与溢价能力。

　　（四）打造传播爆点

　　依托独特地貌与文化IP打造高辨识度符号，以吉尼斯认证超大崖壁光影秀为传播支点，激发社交平台自发传播，快速放大品牌影响力。

　　（五）全链生态变现

　　运用"锚—帆—桨"模型，以夜间演艺引流，以县域住宿、餐饮、文创承接消费，构建"日间观光研学+夜间文脉沉浸+县域全域消费"全时生态，推动景区从单一观光节点升级为全域度假目的地。

　　六、适用条件与风险边界

　　（一）五类适配景区

　　1. 文保型存量景区。受政策限制无法改扩建、存量资源丰厚的古建与遗址类景区。

　　2. 成熟迭代项目。日间业态成熟、亟需转型升级的综合文旅项目。

　　3. 文化厚重型景区。文化底蕴深厚、静态观光难以呈现其内涵的山岳、文博、宗教类景区。

　　4. 客流饱和型景区。日间客流触及限流上限、增长空间受限的头部景区。

　　5. 地貌独特型景区。拥有崖壁、山水、洞穴等天然载体，适合低成本打造差异化夜间场景。

　　（二）三类风险禁区

　　1. 场景同质化。仅做亮化延时，无独立文化内容与全新体验，不构成真正的"一址两境"。

　　2. 价值稀释。昼夜一票捆绑、边界模糊，丧失场景溢价与独立运营价值。

　　3. 资本失效。昼夜财务与投融资并表，夜间轻资产收益被重资产稀释，失去市场化资本运作价值。

　　落地判定标准有三：完成独立文化转译、实现双场景闭环运营、带动县域过夜消费增量，三者缺一即视为模式未真正成立。

　　综上所述，在文物保护刚性约束下，存量文保景区如何盘活存量、拓展价值？山西浑源县《何以悬空寺》以首演实证数据给出了答案——实施"一址两境"场景创新，在同一物理空间营造两个独立并行的场景。这一模式在不破坏文物本体、不新增建设用地的前提下，依次依托三层实践逻辑落地：第一实践逻辑是时间维度的空间复用，让同一文保空间产出双倍审美价值；第二实践逻辑是双场景共生的体验重构，让夜间场景从零生长出独立体验与商业闭环；第三实践逻辑是轻资产剥离与文化资本激活，让沉睡的千年文脉转化为可变现的经济价值。三层逻辑层层递进，共同实现了文物保护、文化活化、产业增收与县域赋能的多重统一。

　　当前文旅行业已从规模扩张转向存量价值挖掘。对国内海量历史文保景区而言，未来增长空间不在硬件扩建，而在场景再造。实施"一址两境"场景创新，以时间复用拓展空间价值，以体验重构提升消费深度，以资本激活释放文化潜能，能够让沉睡的千年文保资源在不改变本体的前提下释放全新价值，这正是存量时代文保景区转型的可行路径，也是场景创新理论在实践中展现出的核心力量。

　　（本文作者陈献春系湖南省人民政府特约研究员、亚洲青年领袖论坛首席专家、中国旅游景区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