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忠民 随笔:访问澄城尧头窑黑瓷记实
作者:文忠民，解放军南京政治学院原政委、少将军衔、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名誉顾问、精忠报国杂志社名誉顾问
近日赴澄城尧头窑，寻访千年黑瓷古窑。此行有幸，渭南市文化促进会会长石高峰与我同行，一同踏入这片渭北黄土沟壑。一座座馒头古窑依山错落，残壁之上犹存经年烟火痕迹，遍地散落的古瓷残片，静静诉说跨越千年的窑火传奇。尧头窑遗址，是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尧头黑瓷烧制技艺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被誉为中国古瓷窑的活化石。
史料记载，尧头窑瓷砂始于唐代，窑火绵延千年，产品广布整个黄土高原，远销晋、甘、内蒙各地，至明清鼎盛，窑场连片。此地世代窑户云集，周、白、李等四大窑户家族，世代传习制瓷手艺，是尧头黑瓷传承的中坚。
尧头黑瓷本是寻常百姓的日用器物，价格平实，品类极其丰富，几乎覆盖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大件器物有缸、瓮、盆；中等的有枕头、砂锅；还有饮茶的茶器、待客的酒具；甚至还有供孩童把玩的小玩具，如今更有可供掌中摩挲赏玩的手把件。大人居家日用，孩童嬉戏玩赏，民间生活需要什么，窑工便烧制什么。这些器物既有扎实的实用价值，又自带质朴的观赏美感，处处涌动着乡土人间蓬勃的生机，诠释着扎根大地、朴素鲜活的生活之美，曾经在黄土高原广为盛行。
后来时代变迁，搪瓷、铝合金、不锈钢新式器具走入千家万户，人们一度追捧这些新潮器物，尧头黑瓷渐渐淡出日常生活，烧制技艺也一度濒临失传。待到使用日久，大家慢慢体会到新式器具缺少温润厚重的气韵，审美悄然回归，回过头重新欣赏尧头黑瓷，盛赞它如同黄土淬炼而出的黑珍珠，乌亮温润，熠熠生辉。
为满足人民生活的需求，守护这份古老技艺，澄城政府立足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开展抢救性发掘与开发。在政府的重视与统筹引领之下，原文化馆老馆长吴来宝怀着一腔文化热忱，踏遍乡野搜寻古瓷遗存，考证梳理黑瓷历史，多方奔走推介。加之周、白、李四家窑户带头坚守，沉寂多年的黑瓷得以涅槃新生，重新走入千家万户，不再仅仅作为生活容器，大家既看重它的实用，也欣赏它质朴的美感，为平凡的日子增添色彩，让生活变得更加有声有色、丰富多彩。
如今尧头窑已然成为渭北一道靓丽的风景线，特色文旅线路顺势成型，一座座明清古窑妥善保留，一一标注每座窑址当年的功能用途，前来寻访参观的游人络绎不绝。
黑瓷也开始走进市场，焕发蓬勃活力，器物品类丰富，既有日常炊储用具，也有观赏摆件，还有小巧雅致的手把件，慕名选购的人很多。
一路观览器物，心中自然生出一番比照。官窑精工雕琢，华贵典雅，为皇家殿堂所用，追求精致富丽；尧头这座民窑所产黑瓷，一切从民生需求出发，重在实用，于烟火日常间蕴藏朴素纯真之美，饱含人间蓬勃生机，这正是民瓷动人之处。窑场大门楹联赫然题写：黄河之精，华夏之灵，短短八字，道尽尧头窑的分量——它根植黄河文明，承载黄土高原百姓千年的生活记忆。
捧起一件尧头黑瓷，釉色乌黑温润，如同黄土淬炼出的黑珍珠。胎骨厚重敦实，独具天然调湿之妙。当地人介绍，这种厚胎黑瓷，透气而防潮，鸡蛋存入瓷罐，可存放一两月不变质；粮食置于大瓮之中，妥善封存，能够安稳存放三至五年，防虫防霉，是古时黄土高原农家赖以安守岁月的器物。当地还流传一段饶有趣味的旧俗：古时相亲，丈母娘叮嘱去男方家相看，要敲击储粮大瓮辨家境。瓮声浑厚沉闷，便是瓮中粮满，“闷声发大财”；若是空瓮，敲击便是清脆叮当之声，便是“穷得叮当响”。一件质朴黑瓮，藏着黄土人家朴素实在的生活智慧。黑瓷造型不刻意讨巧，粗而不俗，拙里藏灵。老鼠罐、狮钮罐，盖顶塑着小动物，藏着先民期盼生生不息、阖家安康的心愿。黑釉剔刻纹样，寥寥数刀，草木花鸟跃然器上，不尚繁饰，尽是质朴天真。
一件黑瓷，要历经七十二道手工工序。就地采掘塬上坩土，碎土、泡泥、沉淀、揉泥，拉坯修坯，阴干施釉，再入窑煅烧。古时全靠燃煤烧窑，窑火起伏不定，釉色的微妙变化，没有仪器可以测算，全凭匠人一辈子积累的眼力与手感。时代变迁，如今尧头窑不少匠人改用液化气窑烧制，操作便捷；周新平老师傅已年过六旬，却执意坚守古法煤烧，至今已经烧成二十多窑黑瓷。煤火自带烟火气息，温度起伏多变，烧出来的黑瓷质感、釉韵更贴近古窑本色。他坦言，自己的心愿，就是守住这份煤烧古法，原汁原味把尧头窑的技艺传承下去。听闻此言，心生敬佩。
伫立古窑遗址，久久沉思。官窑之美，是庙堂精工之美；尧头黑瓷之美，是大地民生之美。它没有炫彩雕琢，以朴素立身，承载人间烟火。凡土经烈火淬炼，方能成坚器；人守素朴本心，方能经岁月而不移。这一份泥土与烈火孕育的匠心，正合守朴若水的要义。
千年窑火，几经沉寂而重燃，烧的是陶土，炼的是素心。一器藏烟火，一窑载华夏。
尧头之行，感念政府遍访全国重点文保古窑，非遗抢救保护与吴馆长发掘之功，识匠人周新平坚守之志，阅黄土黑瓷，更读懂朴素之中蕴藏的宏大力量。真是：
黄土生坩土，炉火铸乌金；
黄河藏文脉，守朴传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