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我了解红旗渠”
作者:邓军强

编者按:数字之外,还得有人脸;宏大之下,终要见个体。一次京城偶遇,几句朴素闲谈,引发我们对红旗渠精神传播的再思考:宏大历史叙事,终究要落脚于鲜活的个体。
——一位传旗人的手记
2024年5月14日,北京。朋友引见,我见到卢奇先生。他是邓小平特型演员,在超过六十部影视作品中出演那位伟人。据他受访时回忆,卓琳看过他的表演后说,连她都觉得很像。
他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我讲红旗渠精神。
他几乎没有停顿,接了一句:“我了解红旗渠,我在河南当过兵。”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普通旧事。我平时讲红旗渠,习惯从数字讲起:十万人、十年、一千五百公里。数字不会错,但数字也容易把人的脸遮住。
据公开报道,卢奇1970年入伍,部队在河南。他后来受访时回忆那段经历:一起吃饭、一起住、一起训练,“几年的时间,都完全是不可分割的”。有一年冬天拉练,零下好几度,脚上打了泡,老兵拿针在火上烧了烧替他挑破,第二天照走不误。他说,没有人叫苦,你也不好意思叫。
“在河南当过兵”,不等于“到过红旗渠”。这一点,他自己未必往“精神”上靠,我也不打算替他拔高。可那天我忽然觉得,所谓“了解”,不一定非得把引漳入林的来龙去脉讲全。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在河南的土地上学会洗被子,学会在集体里把自己放低,学会咬着牙不吭声——他接住的不是那条渠的全部,是那片土地教人的一点东西:不叫苦。
我坐在对面听着,却走了一下神。脑子里浮出来的,还有郭秋英跪在隧洞里磨破的膝盖。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带着“铁姑娘队”六十天钻通四百米隧洞,那六十天她是跪着过来的。以及张买江,十三岁,母亲把钢钎塞进他手里,撂下一句“带不回水,别回来”。从前是纸上的字,那天下午忽然有了脸。修渠的人跪在石头上,当兵的人脚上挑泡,路径完全不同,可那种“不叫苦”的身体记忆,在那一刻忽然叠在了一起,分不太清。
卢奇后来没再当兵。他演了邓小平。为了神似,他拔眉毛,疼得全身是汗。一个从来不抽烟的人,为了还原点烟的动作,硬是学会了抽烟。别人看到的是“像”,他自己在意的是“神”。他说,要向伟人的思想境界和信仰理念去靠近。
一个演员为了“像”一个人物,肯把眉毛一根根拔掉。这跟太行山崖壁上抡锤的人,路子全然不同,可那股把自己往低了放的劲,确实相通。但我更愿意把话收回来:卢奇接住的,不是红旗渠的全部,甚至不是红旗渠本身。他接住的,是那片土地教人的“不叫苦”。这已经够了。
那天下午,他没有对我说什么长篇大论。他只是平静地告诉我,他了解红旗渠,他在河南当过兵。他了解的到底是什么,我没有追问。也许是引漳入林的来龙去脉,也许只是“不好意思叫苦”那一下停顿。我没有追问,是因为答案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是平的,不虚张,不表演。
往后讲红旗渠,我还是会从数字讲起。但讲完数字,我会多讲一句:有一个在河南当过兵的人,他说他了解红旗渠。然后讲那道挑泡的针眼,讲拔眉毛的印子,讲跪着钻通的四百米隧洞。数字后面,得有人脸。
那句“我了解红旗渠”,我先接住。接住,再往下传。
作者简介
邓军强,作者系作家、书法家、社会活动家;中国政法大学制度学研究院高级研究员、中国社会主义文艺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
